念父詞 - 驍勇善戰的戰士

(以下是我在父親喪禮中代表家人向親友發言所用的悼詞)

先多謝各位姐弟妹們信賴交託，讓我代表大家，在爸爸喪禮中講話。準備講詞時，我也收集了大家一些意見，希望我的講詞能夠正確地反映各位家人的看法和感受。

上星期四，二姊Betty、我、六弟Marco、九妹Eliza 和三位醫生㑹面後，大家都同意爸爸當時的身體狀況，用臨終料理(comfort care) 的方法來處理，對他是最好的。但是這決定也表示爸爸離世可以是數天，甚至是數小時的事。回到病房，看見爸爸睡在床上，再想起醫生的話，不禁用手輕摸他的面和頭。細看這張熟悉的臉面，很難相信他很快便要從我生命中消逝…。

這親切的接觸，帶來很特別的感覺：既溫暖，又似曾相識。記得小時，爸爸常用單車乘載我和姊姊。我坐前面，爸爸攬著我；姊姊則坐在後面，緊抱著爸爸的腰。人長大了，隨歲月消逝，與爸爸的體膚接觸已幾近於零，通常只限於見面和離別時，尷尷尬尬的握手。估不到數十年後，自己也一把年紀了，在父親彌留之際，竟能重新經歷童年時父子間親切的接觸！不過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！

大家可能奇怪：爸爸揸單車乘載子女？不要說家中年青的下一代，就算是弟妹中較年輕的，可能也未見過。但小時候，爸爸就是那樣：那麼充滿活力，那麼痛愛子女，而且很有情趣。

讀中學時，爸爸常常揸車接送姊姊、二姊、和我三人返學放學。有時順道帶我們去十一咪半，看沙灘和日落；有時會去半山呈祥道，看飛機降落。我六七歲時，他和我一起放紙鸢，又用單車乘載姊姊和我去波地看足球賽。四妹惠蓮說小時，爸爸很多時一手抱著她，一手抱另一子女，然後一級級地步上三樓，一面行一面唱當兵時的歌。相信我打網球敏捷的身手，可能是從他遺傳下來！

如果要用兩個字來綜合爸爸為人，我認為是「厚道」。爸爸上孝高堂，下愛子女，對自己的愛妻 - 我們至愛的媽媽 - 更是關愛有加。當媽媽老了患重病時，爸爸已八十多歲了，但他仍然親自朝夕服侍照顧她，不離不棄，真的終生不渝。他做人處世，一切循規蹈矩，對家庭有愛，對社會有義。我們眾兄弟姊妹都一致讚嘆，爸爸是真的漢子，是真的男人大丈夫。

六弟Marco 特別難忘爸爸的忠厚誠實，一生銘記父親大人的一句說話：「受人之託，忠人之事」。他對子女的宗旨是「不求自己福田，但望蔭護子孫」，他真的是子女的典範。

八月一日的家庭重聚是令人難忘的，可惜也成了爸爸和我們一起的，最後的歡聚。對九妹Eliza來説，這是爸爸離開前送給所有子女和親人的珍貴禮物，讓大家留下美好回憶。他離開前的廿八天，是他給大家一個表達愛心和孝意的機會。

爸爸的愛孫龍龍特別送給他這首以「公公愛你」來展開的詩，正反影著上述爸爸的美德：

公道厚待人敬重
公正廉明辦事清
愛國愛妻愛子女
你我雖別心永連

爸爸一生中經歷了三次重大考驗。每一次考驗中爸爸都要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，每一次他都用冷静、低調、充滿愛心、和為了成全別人而交出自己的方式來面對，每一次都贏得受惠於他的愛和犧牲的人的讚賞、肯定、和尊敬。

第一次重大考驗是年靑時，爸爸從國內去到戰後的香港。與媽媽結婚後，他全心全意交出自已去配合媽媽；為了婚姻，為了兒女，在媽媽身邊默默耕耘。結果，換來美滿婚姻，幸福家庭和孝敬父母的子女。

第二次在中年時，盧家連根拔起，移民來美，無論語言、地方、環境全部陌生。困境中，爸爸再次低調地和媽媽一起咬著牙根，再起新的門牆，再建新的家園。結果，較年幼的子女，都能順利在此落地生根和接受良好教育。又一次，爸爸無私的交出，換來的是子女們無限感激和孝愛，和一個水乳交融、兒孫滿堂的大家庭。

在幾星期前，當爸爸生命旅程去到九十三歲高齡時，他面對一生人最大和最後的挑戰：是時候要離開這世界了。這位久經大小戰役，經驗無數，驍勇善戰的戰士，鬆容地用同樣低調和自我犧牲的方法去處理。縱使他老人家健康欠佳，頸部嚴重痛楚，為了成全家庭成員們的美意，他抱病參加八月一日的家庭團聚。在住醫院的廿八天，他常常故意地做一些事情或講一些說話，讓氣氛輕鬆些，減少家人的憂慮。今天我們不能不承認：爸爸真的是男子漢，真的是盧家上下的模範。如戰後的香港和移民後的美國都成了爸爸的樂土，離世後的天鄉將是爸爸永遠幸福的家園；在那裡，這位身經百戰的戰士，終於可以安頓下來，就如他的名字般，永享「天福」了！

如果戰後從內地來港謀生的人是香港的第一代，我們戰後嬰兒(baby boomers) 便是第二代。第一代的美德是勤力刻苦，事事為下一代著想，而且懂得開放自己，對下一代萬般遷就，信賴和給機會他們。爸媽正具備這些第一代的美德，從小便容忍我們，事事做就我們。就因為父母親容忍開放，今天我們十兄弟姊妹才能有今天的成就，才能百花齊放，各人有各人的成就和美好家庭，而且和諧團結，相親相愛。這都是我們在雙親慈颜光照下，從第一代所獲的福蔭。在此，讓我用七弟Tony所作的一首詩作結，代表我們兄弟姐妹和家人向爸爸媽媽致以萬二分感激和謝意：

福壽綿延年近百
前無障礙天路行
慈母相會續恩情
攜手並肩望世間